人 間 封 面 報 導 / 第 四 期 〈 1 9 8 6 . 0 2 〉 / P 0 1 8 ~ 0 3 1
 

年的八月十六日清晨,天才開始灰濛濛地亮起來,台北縣政府調動了數百名警察、警校學生、鎮暴部隊、憲兵和便衣人員,把洲後村團團圍住。所有通向這個小村的大小道路全都封鎖了。幾部推土機和怪手升火待發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面對大變的緊張。

  這是為了建設二重疏洪道;強制執行拆除洲後村的日子。

  行動開始了。警備和安全人員,跟看推土機和怪手,進入村莊。無線電對講機絮絮地通話。執行人員基本上是立場堅定,態度溫和的。天逐漸地亮了起來。許多村民自動在怪手還沒砍向屋頂時,搬走自己的傢俬。

年近七十的兩兄弟陳水助和陳發來在拆村前每天相伴下田種作。他們連同過世兄長的子孫們,十戶人家五、六十口人,仍共聚一堂。
右上角是「德星堂」---陳氏宗祠,左下角是忠義廟:洲後村村民信仰與村治的活動中心與象徵。這種景象在台北盆地內已近絕跡。

  沒有暴動、沒有流血。流淚,那是難免的。畢竟是百數十年慘淡經營下來的家園啊。到了當日傍晚,拆除洲後村的任務,基本上在平靜中圓滿達成。

  而洲後村,一個典型的漢族移民村落,從此自地圖上永久消失了。

從福建同安遷來的村落

  據洲後村中的長老們說,在兩百五十年前的清乾隆中期,福建泉州府同安縣的一對陳姓兄弟,漂洋渡海,來台拓殖謀生。這對兄弟先是在今日林口台地一帶墾殖,但因土質不良,再遷到林口台地下淡水河口、一塊位於淡水河、觀音坑溪和大科坎溪間的三百餘甲沙洲,這就是昔稱「洲仔尾」的洲後村了。由於土質異常的豐沃,兄弟倆又趕回福建同安老家,招來更多同宗親友來洲仔尾這塊土地上,胼手胝足,建立家園。

年近七十的兩兄弟陳水助和陳發來在拆村前每天相伴下田種作。他們連同過世兄長的子孫們,十戶人家五、六十口人,仍共聚一堂。
洲後村的鄰村竹華村,雖然還有這份午后的悠閒,整個竹華村早被都市化的巨輪輾碎,水利局來拆屋前,多數村民都「自動拆除」搬走了。像陳國(左三)和許吉義(左一)等少數幾個爭取遷村的農人,得不到村民支持,只有無力地發牢騷。

  兩百多年來,由陳姓宗族繁衍發展起來的洲後村,歷經五十年日政統治,一直到台灣光復後的四十年間,自然形成了她親睦、團結、守望相助和夜不閉戶的村風。即使經歷了近二十年來台灣工業化中巨大的社會變遷,台灣農村人口大量外流的今天,洲後村人口外流的此率卻一直很低。有一位在國中教書的居民張老師說:「雖然今天村子裡的年輕人大半都到村子外的工業區找工作,願意繼續下田種作的不多,但他們絕大多數卻依舊住在村子裡通勤上班,為的是他們丟不下村子裡那股相親、相知的親人似的情感。」

  村子裡,風俗淳美。在庸俗、色情文化大肆侵透農村的台灣,洲後村沒有賭場、沒有色情茶室,沒有演黃色電影和色情表演的小戲院。村子裡有個公共場所,是老祖宗蓋的一間忠義廟,供的是知府王爺。這忠義廟,一直到遷村之前,是村民交換資訊、娛樂、社交和祭祀等活動的中心點。

  由於土地肥美,溪水豐足,洲後村的魚美蟹肥,稻子、竹筍和橘子長得特別香甜。洲後村的良田,在日據時代被強制改種甘蔗失敗,光復後又為了種蔗把砍光的竹圍種起來,重種稻米。民國五十二年,錯誤的水利工程使洲後村成為澤國,村民立刻改種成本輕、收成快的菜蔬。任憑歷史和政策的風吹雨打,洲後村的人卻熱愛這塊生活了兩百多年的土地,執著地、勤勞地生活了下來。

當一個村落從地圖上消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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